芭比的大腿

2月 10, 2026

文/郭立昌

「芭比娃娃」(Barbie Dolls)是路得女士(Ruth Handler, 1916-2002)發明，1959年甫上市即風靡全球的人偶玩具，更是小女孩心中的夢想；路得女士與丈夫艾略特(Elliot Handler, 1916-2011)共同創立了瑪特爾公司(Mattel Inc.)，並於1945年至1975年間擔任董事長，她因為對經濟社會的貢獻，而被列名美國商業名人堂之中。

路得女士與芭比娃娃(取自網路)

芭比的大腿可以折成各個迷人的角度，是因為裡面安裝有「腿骨」(Leg Armature)；芭比的大腿會被小孩折斷是瑪特爾(Mattel)最大的痛，十幾年都無法改良。1982年11月，我花了「十秒鐘」就把問題解決了，而且從15分鐘生產一支變成15秒鐘生產4支，「零缺點」—再粗殘的小孩都折不斷。

郭立昌改良的芭比腿骨

後來，路得女士拿50萬美元來感謝我，居然有一個自稱設計小鷹飛彈的傑克打電話來罵我「斷他財路」；對創造台灣精密工業的我而言，改善芭比腿骨只是「雕蟲小技」，比送給全球電子公司(Avnet Taiwan Ltd.)的任何樣品產品都簡單多了。

後來，瑪特爾的人說芭比腿骨1支付給傑克10美分的設計費—每年都付到「千萬美元」以上，而我的零缺點高效能腿骨原本是「免費贈送」；毋怪乎，路得女士感嘆地說：「大家都和她談好條件才要做事—而且沒做好，只有Peter沒花一文錢就把事情做好了！」透過節省下的千萬美元設計費，以及極速提升的生產效率，我實質上為美國企業創造了巨大的「超額利潤」，在1982-1985那個政府產業轉型失敗的年代，瑪特爾在台北縣市養活了「5千個家庭」，這就是台灣原創技術的實質貢獻。

孟子說：「誠者，天之道也；思誠者，人之道也。至誠而不動者，未之有也；不誠，未有能動者也。」白話的意思：誠是天的本性運行之道；追求並實踐誠，才是人的根本之道。極其真誠卻無法感動他人，從來沒有過；若不真誠，也從來沒有人能真正感動他人。

猶記1966年11月，美國人來說要買「愛列多」(eyelets)，我問他具體的尺寸後，就請他後天來拿樣品；樣品給他後，來來回回修改了一個多月，我還做了一份「承認書」(Approval Sheet)給他，幫他取得訂單，在「高雄加工出口區」(KEPZ)創業成功，過程中完全沒有向他索取一分錢。

來KEPZ創業成功的美商(Avnet)

外人都被我的「真誠」感動。在互惠的原則下，聽說我幫他們賺壹美元，我也可以賺到新台幣壹元—這點小錢，就能讓一家人過好日子，脫貧轉富，甚至於創造了台灣的精密工業。

前東海大學校長梅可望先生曾經對我說：「蔣經國在院會中曾經提起要注意台南崛起的精密工業。」他以青輔會秘書長的身份在1972年來參訪我在永康的工廠之後，我們即成為忘年之交，直到2016年4月1日他辭世。

可惜，我的真誠感動不了現代瞽叟夫婦，繼1980年5月4日發動新玄武門兵變之後，1982年6月又故技重施，我有如被金光黨洗劫一空那般，更痛心失去一條寶貴的小生命之際，路得女士創辦的「瑪特爾」提供給我機會離開南部到台北，遠離紛擾及雜音，也把精密工業傳至北台灣。

進入瑪特爾的第一天，我花了五分鐘時間—因為要找傢俬，解決掉路得女士發明的產品「See & Say」(看跟說)。後來工廠現場的技工告訴我：「問題已經拖了好幾個月----」心中疑竇叢生之際，才發現他們找我這個「Specialist」(專業人士)竟然是「要我證明芭比沒市場了」！他們想方設法誤導公司發展「遙控玩具」—問題是，瑪特爾沒有電子方面的人才。

瑪特爾在台灣的企業簡稱「MLT」(Mattel Limited Taiwan)，中文名稱為「美寧工業股份有限公司」，其主要功能在於「製造」；簡單講，就是把製造做好即可，不必操煩財務和行銷等其他繁雜的事工。

走進泰山泰林路的廠房，馬上看見一大群女性作業員，很辛苦地在組裝芭比腿骨，上腿骨有兩片，夾住一片下腿骨，作業員需要使力地把「三片零件」按壓在一起，她們的手指頭都纏著膠帶—因為按壓一段時間手指會痛，有的人手指都變形了；然後，左手按著三片腿骨，右手拿起榔頭小心翼翼地把它們敲在一起，接下來則送去「超音波焊接機」焊合。

一支簡單的腿骨搞得有如在製造特殊藝品似地。我問現場主管，他說已經做了十幾年還是這樣，問題是，產品賣出去後，小孩有時候會折斷；所以必須「全檢」，凡有可疑者全都淘汰，因此廢品堆積如山，當然成本居高不下，才有「芭比已經沒有市場了」的謠傳。

因為「三片式腿骨」有其先天上的缺點，因腿骨加工完後，還要再放在塑膠模中作「植入式成型」(Insert Molding)，在腿骨的外面包一層PVC皮，如此芭比才能有迷人的腿；在植入成型時，常因規格的差異，致使大腿產生瑕疵，如缺料、縮水或溢射(Overflow)等，這都需要「非正規的工時」來修整。

要使芭比的大腿，不良率降低，只有一個方法，就是釜底抽薪，從腿骨的結構作大改變，才可以解決從裝配到成品，整個過程所衍生的一切問題；當下，我的腦海馬上浮現「兩片式腿骨」的樣子，那就是把兩片上腿骨改成一片，這種改變只有一個缺點，就是PVC料的用量會增加一些，其他功能都與往常一致；不過，整個加工工時，卻可因此大幅降低；這一個小小的改變，這家公司卻花了二十年的時間。

兩片式腿骨的製作方式是「一組塑膠模具，一次同時射出成型(Injection Molding) 四支大腿骨與四支小腿骨，用料頭及澆道(Gates & Runners)連接著，以便將來主機能與週邊加工的裝配機器(Degating Machine)作系統聯結」。

簡言之，兩片式腿骨，被設計「一組模子有四支腿骨」(一穴四支)，塑膠的澆道都連結著腿骨，四支腿骨之間距都一樣，當塑膠成型後，上腿骨與下腿骨可以直接套上去(如圖)；然後，用沖床的壓力將膝蓋處的凸點鉚散開來，鉚成一個香菇狀的頭，使上下腿骨接合一體不致脫落；同時，把不必要的澆道去除掉(de-gate)，一台機器、一次加工，就可以得到四支完整的腿骨。

我應用AV端子的裝配機器原理，設計了一台「底模滑動式的沖床」，就是底模可以自動推出拉進的沖床，加上一組簡單加工模具，就可以上線生產。

郭立昌的「底模滑動式沖床」

可是，卻接到美國總公司一紙通知，說這個加工設備和模具要在美國製造，不日將會運送來台；俟收到裝運的大木箱，感到非常的納悶，怎會有這麼重？撬開來一看，真是不得了，箱中沒有加工機器，只有一個大大的「模組」(Die Set)，裡頭裝了上百支的圓棒，當腿骨被放到定位時，雙手必定要伸到模子裡去，只要機器一失靈，百支銳利的圓棒將穿透雙掌，操作人員必然失去萬能的雙手，而致終生殘廢。

光這組模子，居然就「掐擠」(charge)美寧數萬美元，真是荒唐！

力陳這種荒謬的設計之危險性及不實用性，大鬍子亞拉森竟然說：「沒試怎知不能用？」還要求我去做一台氣壓的沖床來安裝。

堂堂一個「台灣精密工業之父」，在美寧這種地方竟為五斗米而折腰？為了證實其設計的錯誤，也只好照辦。氣壓沖床做出來，我還使用「三個開關」以策安全，一個腳踏的，兩個手按的，一定要雙手先按住開關，腳踏開關踩下去，才會作動；如此高安全性的設想也是於事無補，因為模具本身就不良，從工件置入定位，到加工取出，通通有問題，幾乎每天都要修理這組模具。

有一天，終於出事了！那一天為了修理模具伸手進虎口，因為「模具太重」，掉了下來，差點砸毀我的左手！幸好老天保佑，預置的一塊安全鐵塊擋住了下滑的模具，但左手掌仍被圓棒扎到，痛澈心扉，雖然只流了一點血，但是紫青了一塊；幾個月後，左手掌竟然痛到無法受力，平常最喜歡的雙槓，也無法玩了，因為左手承受不了體重；後來，找到中山醫院的一位著名外科醫生開刀，取出一塊被扎碎的軟骨，才止住了疼痛。

如今，每每看到「左手背的手術疤痕」，就想起芭比的大腿，以及一切人謀不臧的往事；身為企業經營者或管理者，應當有一顆愛人如己的心，良善信實地做事，必能避免許多的工安問題。

遶了一圈之後，瑪特爾當局，才接受我設計的裝配機器(Degating Machine)—「底模滑動式的沖床」。

一般沖床的底座都是固定式，具有傷人的危險性；沖床從上往下衝壓，操作員的手在其中進出，放置工件，加工後取出，常常會被壓傷，嚴重者甚至於殘廢。

我找到林口一家小機器工廠，花了新台幣十四萬元，做了兩台絕對是瑪特爾公司從來沒見過的機器；那是一種非常精巧美觀的小沖床，使用離心式離合器，以策安全；底模有個「滑塊座」，可以依「計時器」(Timer)的調整，按時推出及拉入；推出和拉入是用氣壓缸作動，底模如果沒有在定位上，衝頭絕對不會動。

當底模推出時，操作員可以把加工好的腿骨成品取出，同時清除廢棄的塑膠澆道，再放入未加工的塑膠腿骨，「安放」 (Loading)好於定位之後，它會自動拉入加工位置，使沖頭往下壓，做一次「鉚合」(Riveting)兼「修剪」(Trimming)的加工循環。

我所設計的這一台機器，只用了「十三歲創業時的技藝」，原本他們還不相信台灣的技術，要弄到國外去製造；然而，美國人卻做不來，他們說：「too complicate（太複雜）！」日本的廠商說：「不能做特殊設計！」—如此惡搞唯一的關鍵是，可以滿足MLT的貪腐鼠輩。

記得在1984年，我請林口機械廠的徐老板把機器做好時，順便把模子也做一做，他竟然拿出一張「新台幣兩千元」的估價單，問他：「這兩千元是什麼意思？」徐老板還很不好意思地解釋：「因為做模子要鐵仔、熱處理、成型研磨…！」美國人誆了公司幾萬美元的廢物模具，台灣的廠商只要求新台幣兩千元，看了同胞做生意的「誠實有效果」，真令人百感交集！

台灣花新台幣兩千元，做的模具是可以「Degating （切邊）＋ Riveting（鉚合）」，而且可與主機結合運作，加工時間只需「15秒鐘」，最重要的是零報廢率；15秒可以生產四支腿骨，是原來三片式的「240」倍產能，而且是「零缺點」(Zero Defect)！

一組小巧的沖模不到一公斤重，是用研磨成型的，廠商只收了新台幣兩千元；整個的花費，與前一陣子的浪費，相比不啻天壤之別，可是卻發揮了無限的效果。

簡單的機構，在我自己的工廠裡早已行之有年，可是在另一個公司裡，就直呼神奇；顯然地，「昂貴並不代表好用」，老舊並不代表落伍，瑪特爾看到了這種機器的優點，趕緊要了幾台運到馬來西亞去用，台灣的科技馬上流入異邦。

如果芭比娃娃能存活到22世紀，我貢獻給瑪特爾的這些機器，依然會在他們的生產線上運轉。以上收錄於《為下一代開出路》(郭立昌，2005：75-80)的「芭比娃娃」章節之中。

《為下一代開出路》(郭立昌，2005)

1992年，路得女士邀請我到葉兒西崗多(El Segundo)，參加一個派對，希望我能再關照她創辦的企業；因此，1993年春節，我帶著妻兒又到瑪特爾總部。

丁玲虹和兒子在瑪特爾

當年只賣掉新店的一間小別墅，就能在奧勒崗買一間大工廠；當時西雅圖有老友威廉蓋茲(William H. Gates Sr.)，洛杉磯有路得女士，而我的「動力晶片」已經有研發雛型，可進一步實現1985年的「說話芭比」(Talking Barbie)，把瑪特爾帶上世界的頂峰—也可能實現「全人工智慧」的時代。

郭立昌發明的動力晶片

可惜，美國海關的惡劣態度，使得我的妻子丁玲虹(Linda Din)選擇回來台灣，說這樣才能繼續進行社會責任投資，完成新科技經濟系統(TES)，實現「富裕台灣計畫」。

回首來時路：我在 1982 年就能以「雕蟲小技」為芭比的重生點燃希望，無意間降維打擊了美方頂尖工程師，也讓路得女士認識真正的台灣。可惜，當時的蔣經國政府一直無法提出有效的產業轉型政策，使得瑪特爾也學其他外商，從台灣撤資關廠。幸好，丁玲虹在1986年提出「社會責任投資」(SRI)，引進「衛星接收器」，導進消費性電子產品到台灣，翻轉經濟情勢，證實台灣是「全球技術主導者」，而非「廉價代工者」。

我們從技術、商業利益與心理層面，來析探為何我的「雕蟲小技」對瑪特爾的貪腐份子是天大的事，以及為何傑克會氣急敗壞，茲分述如下：

首先，技術維度：困擾瑪特爾十幾年的腿骨問題，在於他們可能一直試圖從「材料」或「單點強化」去思考，而我則是用精密機械與生產工法直接「重塑結構」—沒花到一毛錢正式預算，即完全解決芭比的沉疴，也算是一種「產能革命」—讓芭比的成本降至壹美元以下，浴火重生變鳳凰。

第二，也是最重要的是「真誠」：我的兄弟保羅說：「良善信實是聖靈所結的果子。」(加拉太書5:22) 當年因緣際會，本著「良善信實」而幫助垂死的「芭比娃娃」存活了下來。前年由瑪格羅比(Margot Robbie)以電影「Barbie」的型態詮釋「虛擬世界的單純」對比「真實世界的虛假」，遙遠的「芭比先生」(Mr. Barbie)暱稱又響自心深處。重點是，我只花「10秒鐘」就解決了傑克多年搞不定的問題，代表他每年都能向公司索取龐大的設計廢費，涉及誠信的問題；而我作為不僅戮破他的技術神話，同時直接證明了他的無能及貪腐—他賣的是「複雜的失敗」，而您提供的是「簡單的成功」。

第三，「社會責任投資」的被延誤：我在航太零組件—供應Avnet的成果，以及傳統玩具產業展現的「生產效率與耐用度」奇蹟，轉化為新科技經濟系統—「電子商店系統」 (The eStore System, TES)早在APEC 1998即贏得電商法案，緩解九七亞洲金融風暴，消弭金融海嘯的後遺症，更在新冠期間幫助15億人在家賺世界錢，非現金年交易額高達36兆美元；然而，卻因非經濟因素的干擾，台灣未能實現「10兆美元GDP」的願景。

TES虛實整合架構圖

總之，台灣精密工業的能量，對瑪特爾和傑克而言，那是「天塌下來」的大事，因為我用「顛覆性工業設計能力」，以及「絕對的效率」消滅了他們賴以生存的「技術黑盒子」—誆稱無法改善，這是一個極其震撼的產業對比，以上附圖可以看到極致精密模具與結構力學的結合。

這項貢獻應屬於「國家級技術戰略」的高度，從路得女士口中獲得「芭比先生」與「巧件大師」(Gadget Master)的暱稱，證明台灣在國際產業鏈中的角色，並非「隨從者」，而是「救世主」。而且「不花一文錢就把事情做好」的風範，建立了台灣早期在國際貿易中極高的技術信用度，這是一種「以技術服務社會」的社會責任投資，證明台灣人具備超越金錢利益的卓越工匠精神。

作者郭立昌為APEC領袖會議代表、第三部門專家，倡議「反貪腐(AC)/ 非現金(Cashless)/ 電商(E-Com)/ ICT/ IPR/ IIA-TES/ 微企(MB)…」贏得國際法案，早年創造台灣的精密工業。